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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两周腰录(下)

7月7日

周一一早,到市政府汇报几个项目情况。华强北的改造开发动力日益强烈。可是面对华强北的人车矛盾问题,每个人都有主张,却没有任何的共识和系统的讨论。诸多建议包括车道下沉说、地下过街说、天桥过街说、沿街附加二层系统说,等等。我的地下地面及二层连成系统的立体步行街主张总是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力和接受度。最后领导说,要到现场一项项来决策。这倒是比纸上画画太多口水话的规划来得直接和实在,只是,规划准备好了适应这样的工作方式吗?我一点都不乐观,愁云如这多雨的季节,身心俱累时尤甚。

我现在开始站着使用电脑。我还在发明各种新的读报姿势,比如仰举、俯撑、蹲坐等,以便均摊腰背颈肩的受力状况。当然最舒适的方式,还是躺着。回来晚了累了,横在灯下的沙发上看报,还是一向最放松的时刻。

就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断断续续传来抽泣声,然后,是女人的嚎哭。

唉!人生之烦恼,无非是求不得,放不下。

7月8日

我正坐着办公室里发呆,进来一个人逮着了我。他的老板是我四五年前的一个同事,刚来过电话想查些资料。那人长得像《星球大战》刚嘎人,吧唧吧唧说了一通具体要求,原来要我去档案室为他们查找10年前的一份证书格式,说是另外的部门要看到当年的证书格式才给他们办事的。我当场被噎住了,心里想我怎么不在开会或开会路上呢?应该是部门领导体恤我行动不便才让我呆在办公室。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只好向那个喋喋不休的刚嘎人重复,说无法帮这个忙,让他另想办法。这么生硬地拒绝熟人的小要求,恶名肯定又昭著不少。过会儿想想也不能太冷漠了,就让小同事去档案部问问。小同事转眼回来,告诉我已有三拨人在帮忙找那份材料。

这两天还有一个老同学老说要来见我而老碰到我没空,后来电话上说只是想借我脸皮给别人看一看。

我正挣扎痛苦着呢,却要心平气和面对这一地鸡毛。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下午两个大的设计招标组织工作也是我心忧的事情。

深交所和库哈斯用一栋240米高的“土”字形“钻井平台”将市中心区原高交会馆位置4万平米地块的中心给占领之后,周边四五栋办公楼如何与之匹配和抗衡,就成了规划设计的难题。第一家自作主张确定在“土”字形的“钻进平台”右前方插一枝大“丫”字——估计熟悉北京话的人会脱口而出:这丫忒土了!

不过这倒也给提了给醒,于是有了四五家联合招标的这个活动。本来规划主管部门可以网开一面让跟老库一样得过普利策建筑奖的建筑师直接受委托来设计,好在深圳凑出一片名动四方的“普利策公园”来。可各个业主都不愿直接委托,而希望招得一批方案,让其老板享受挑挑拣拣的快感。于是如何尽可能忽悠汤姆.梅恩、让.努维尔这样的普奖名师和其它高人来参加一个集体相亲式的招标,就成了三个多月来我和一帮业主及策划组织者定期劳心劳力的一项活动。

南方科技大学则是政府急于补救这个速生城市高等教育短板而着急上马的项目。在校长没有找到、办学具体要求模糊、选址已经建满村宅和厂房的条件下,要在10月底通过招标确定一流校园的建筑设计方案,我始终觉得是一项不可完成的任务。

何况,这两个项目正在遭遇不可抗力因素。因为北京奥运的缘故,外国人限制进入中国。

7月9日

放暑假的儿子足不出户,整日与电脑、电视和书报为伍。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最后才说动他随母亲去她所在企业有援助项目的地震灾区走走。早上送娘俩到机场,期待她俩能从灾区有所收获。

一直跟进光明规划多年的中规院深圳分院领导,也对新加坡公司的光明新规划表示震惊,过来与我们交换各自要提出的书面意见。除了逐一方面来比较新规划与原城市设计的优劣,他们还准备将这个问题上升到文化创新的自主性层面来。

7月10日

规划部门愿意将专业援助村民自建房活动纳入政府支援甘肃灾区的计划和预算,特地约我和勘察设计协会秘书长来谈这方面工作如何开展。鉴于“土木再生”没有登记,无法作为法人机构直接承接政府的服务购买,所以商量好与协会合作开展“土木再生-设计支援”行动,以协会名义向政府报计划和预算。因为下周四17日规划局有规划团队出发到灾区,而协会也已派出人车出发到灾区建立工作站,我建议土木再生和协会赶紧组织专家工作队17日随团出发,同时协会的工作站在专家团队到达之前要落实支援对象。

因为我再三要求到灾区一段时间,晚上上司约我到茶馆坐坐。坐下来的结果,虽然我解释了——

组织土木再生是想让双年展更贴近现实服务社会而不是另立山头走火入魔;去甘肃只是想促进规划建筑专业能服务贫困地区而不是心血来潮一意孤行;要离开现有岗位也是在通过建章立制对业务有总结和规范的交代之后而不是率性而为不负责任;提出的部门职能改革是想从事务和个案中解脱走向业务的宏观指导和整体提升而不是工作推诿业务甩手;建议详细蓝图规划类别并入法定图则只是希望简化规划层次整合“一张图”表达而不是胡乱放炮搅局添乱;希望规划管理从专业及流程的细分及制衡走向专业综合地域统筹是提高效率减少内耗而不是不切实际异想天开;反对光明规划的新加坡方案是维持创新开拓远见而不是过气失落心胸狭窄……

但最终领导结了茶帐,将没喝完的蜜茶打包给我,离开时嘿嘿一笑,留下一句:“总之,甘肃还是不能去……去几天可以,也要腰好了。”

回去连夜向谢英俊等人发出17日组织工作队去甘肃的邀请。

7月11日

原计划的体检也因会议推迟了。但这一天到底开了什么会,做了那些事,之后再也想不起来。

下了班,拖沓很久,再孤家寡人回到一时独处之所,在窗外车河风暴般连绵不绝的喧嚣声中获得寂静。

这个疯狂的雨季使得霉菌疯狂生长,这片繁忙的工地使得灰尘繁忙飘落。

眺望窗外灯火阑珊,红云漫卷,在霉与灰中沉沉睡去。

7月12日

始终是要回归尘土的,好在还是在霉与灰中慢慢醒来。清理霉菌,收集灰尘,设想灰尘以及房间里所有遗弃字纸和包装材料的再生方案。徐冰扫集911纽约世贸大楼的灰尘来续写世鉴天书,蒋志在用灰尘来勾画思乡图象,刘家琨正在拿地震废墟做再生砖头。我的简单想法只是,在独居的时候不往门外排放垃圾。

在劳作和幻想中忽然错过了接机时间,匆忙赶到机场,刚好接到航班晚点从四川地震灾区归来的娘儿俩。

儿子不怎么愿谈灾区见闻,也不愿去看太严重的场景。他觉得即使有志愿者陪同遵道镇的孩子们开心打发灾后的时光,但看到十天半月志愿者轮换话别时给孩子们带来周期性的伤心痛哭,也认为对小孩子是不公平的。汉旺那座指针停留在5.12下午2点28分的钟楼,倒是给他印象深刻的历史纪念物。

熏倒人的厕所、鼾声震天的板房长夜、两天没有洗澡,这个12岁的城市男孩面对乡村艰难条件不想多说。但回到成都就狠狠浸泡在酒店浴缸里不出来,则充分暴露了这个城市动物的本性。

下午天气不错,可以坐在小区院子里看南方周末。我现在喜欢坐在冷硬的板凳上。

7月13日

周日得空,还是请人好好做了蜗居的清洁。腰身板直地坐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体验这空寂和无所不在的噪音。深夜里打开行业协会与土木再生合作支援甘肃村民自建房计划的邮件,感受着行动的一些阻力。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周,我会去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