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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研究

建评(1)好建筑从哪里来?

好建筑从哪里来?

南方都市报开辟了建筑评论专栏,约了些人吃饭组稿。我来晚了,就将恶人角色进行到底,面对发表的几篇评论,泼出一盆“既不专业又不大众”的评价冷水,权当傣家风俗,让在座的作者编辑打一激灵,兴奋兴奋。当然报纸能在时装美食房产汽车娱乐等等版面之中,为建筑挤出一掌之地,实是我们这些与建筑沾边的一众人等应该双手赞同大力支持的难得之举。但仅仅这样还不够,我们还应该对这一掌之地将来的作用寄以更高的期望。

建筑评论虽然看起来首先是跟与建筑沾边的一众人等相关,但建筑和报纸又都是要沾大众边的,因而对这个建筑评论的要求就必须是既专业又大众。这个要求可能高了,原因有二:中国建筑界并没有建立起一个规范正常的批评机制和环境;中国公众的教育背景中缺乏尤其能包括建筑在内的艺术基本知识。这就象一出老生与粉丝两缺的《空城计》,真不好唱。所以急得这间小戏园子的赵编辑到处请客,是个臭皮匠都当诸葛亮来使。我给大伙浇了这盆“既不专业又不大众”的冷水,报应自然就是被大伙推到“既专业又大众”的火盆上烤。

我当然不是专业的建筑评论者。如上所述,中国根本就缺乏产生专业建筑评论的机制与环境。在一个熟人社会里,谁愿意批评与自我批评伤了和气跟面子呢?即使是一些官方例牌的专业评优,有些也跟轮流当先进一样讲究折衷平衡,而且结果仿佛也没大众什么事。大众与媒体的建筑评论倒也是从来不缺乏,只是零碎和偏颇而已。比如大众爱用象征手法来评论建筑:地王大厦/两根针筒、招商银行/扎上口子的钱袋、五洲宾馆/官帽、报业大厦/轮船、市民中心/空港或收费站……又比如媒体,也沉淀下一些对建筑的习惯思维和流行用语:说突出——地标或标志性、说好看——亮丽风景线或亮点、说简洁单调——火柴盒或玻璃盒、说超前——五十年不落后、说环保——绿色生态、说另类新潮——后现代……至于楼盘广告上非富则贵、经典钜献的建筑宣传,反映出媒体/市场对大众建筑接受心理的揣摩。一些建筑业主偏爱某一风格,如对称、西洋古典、大庭高台,也都传达出某种建筑认识与品位。

在这种浑浊的建筑认知水池中,鱼龙混杂,摸到手的往往连鱼都不是,而可能是屎。劣币驱逐良币,糙货遮蔽精品,以致于莨莠不分,是非颠倒。一个不懂欣赏、体验和评价建筑的社会,到头来业主、建筑师和大众都会成为受害者。更不用说城市,总是被建筑师和业主片面地当作建筑陈列场,可别最终成了垃圾场。即使平庸的建筑泛滥成灾,城市也不应该放弃对伟大建筑的期待。可是在现代中国成天文数字的建筑工地中,始终鲜见伟大的建筑出现,我想原因之一,也在于专业和大众在建筑评论上的双重短缺和偏颇。

所以这个栏目的价值在于,从我们身边的城市建筑说起,说说这些建筑,背后有怎样的故事,有怎样的专业设计水平,作为普通老百姓,又该如何去欣赏、体验和评价。这样慢慢培养出一套清晰的建筑评价标准,使大众象熟悉时装流行趋势一样熟悉建筑设计发展动向,为将来深圳伟大建筑的产生而准备好伟大的业主群体和粉丝队伍。

伟大的建筑产生于伟大的业主,这是我发挥的,意思却来自于大家熟悉的建筑师贝聿铭。他总结多年成功的经验,就在于能遇到好的业主。他都有哪些业主呢?他的最有名的业主包括肯尼迪遗孀杰奎琳和法国前总统密特朗。当然作为业主,他们的伟大不在于地位,而在于品位。深圳也有业主,在1995年就请日本著名建筑师矶崎新(也是深圳图书馆与音乐厅的建筑师)提交证券交易大厦招标方案。尽管矶崎在一个方盒子里所创造多重公共空间的方案在专业界可以称得上是伟大的创新设计(下图),但业主对金融建筑的品位还停留在上海洋楼+潮州风水(1930’上海外滩金融建筑的西洋殖民风格+太师椅造型)的阶段。最终伟大作品去了废纸篓,而本该躺在垃圾箱里的趣味却借尸还魂,化为梦魇般的现实。经过十年的折腾和趣味的变换,这栋楼造型既古典又不古典(有着令人费解的凹弧肩膀和附楼偏脑袋),外观也看不出有任何现代或当下建筑的语汇,反而有股魔幻现实的劲头,总之是一建筑语言紊乱的几不象,以浮夸的身形戴着高帽罩上黑袍挂满白条,阴森地背坐在深南路中心广场旁,冷不丁吓人一跳。真正的证券交易厅业主也被这栋以交易厅名义建造的大厦吓跑了。他们只好另觅土地,按自己的心意建造新的交易大厦。比较有趣的是,金融建筑=石头的古典西洋建筑的观念和趣味竟是这样的普及,竟也渗透到了新交易大厦的业主头脑中。好在他们是真正现代的金融家,有着开放的心态通过各种体验和评论去了解世界建筑发展趋势,更新了观念,在沿袭19世纪之前金融建筑的石头语言和寻找21世纪金融建筑新表达之间,做了符合时代潮流的选择。可见建筑评论之于业主建筑观念进而之于建筑选择的重要。

俗话说,万丈高楼,起于平地。再往前追溯,这万丈高楼,还要始于图纸,源于理念 。这建筑评论的一掌之地,或许可以慢慢地,成为好建筑的源头?